他几乎是两步就跨到桌边,一把抓起了沉甸甸的听筒,因为急切,声音都有些变调:“喂?喂!我是林茂生!”
听筒里传来的,却是一个陌生而粗粝的男声,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东北口音:“林厂长是吧?我东北林业三厂的老钱!你们厂欠我们那两车皮松木的款子,这都拖了小半年了!到底什么时候能结?我们这边也等钱给工人发工资呢!今天必须给个准话!不行我们就派人上门了!”
不是北京的消息,是催债的,而且是口气最硬的那一家。
林厂长眼里的光,就像狂风中的烛火,倏地熄灭了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焦虑。
他握着听筒的手,指节也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,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,半晌,才挤出一句干涩无力、连自己都感到苍白的话:“……钱科长,您……您再宽限几天,我们正在想办法,很快,很快就有款子回来,一定,一定先紧着您这边……”
电话那头的钱科长显然对这种拖延的套话早已免疫了,不耐烦地打断了林厂长的话:“林厂长,这话我都听腻了!看在咱们合作多年的份上,最后一周!就一周!下周这个时候,要是再见不到钱,别怪我们不讲情面,直接派人到你们厂里去要钱了!到时候,大家脸上都不好看!”
说完,不等林厂长再解释,对方就“啪”地一声就挂断了电话。
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,林厂长的手还僵在半空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他慢慢地、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把那个沉甸甸的听筒扣回话机上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刺耳。
小会计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,算盘珠子都不敢碰了,只是紧张地看着厂长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和紧攥的拳头。
连她都能感觉到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屈辱和无力。
林厂长缓缓坐回那把破椅子,双手捂住脸。
他从十六岁进木料厂当学徒,干到一厂之长,经历过困难时期,也赶上过好光景,可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被人在电话里指着鼻子催债,话说得那么难听,自己却连一句硬气话都回不了,只能低声下气地求宽限。这种窝囊,像一根烧红的针,扎在他的心尖上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厂子是他的命,可现在,这条命眼看就要被债务和断流逼到绝境了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叮铃铃——”
电话铃声